名人往事|张锡山的十二个绰号
在冀中平原的民间记忆里,张锡山这个名字,总是伴随着一连串绰号被提起。这些绰号,并非江湖匪气的浑名,而是乡亲们用最朴实的语言,为他不同人生侧面勾勒出的生动肖像。它们串联起的,不仅是一个人的传奇,更是一段烽火岁月的民间注脚。
“铁算盘”,这是最早跟他的名字连在一起的称呼。少年时在镇上杂货铺当学徒,掌柜的账目但凡有一分一毫的含糊,都逃不过他那双眼睛和那颗灵光的头脑。他指尖拨弄算珠的脆响,比旁人的更利落、更精准。乡亲们说,他那不是算盘,是长在心里的秤,公平二字,刻在骨头上。
然而,算盘珠子拨得再响,也算不清国破家亡的账。山河破碎时,他扔下了“铁算盘”,成了让敌人头疼的 “夜猫子”。他带领的游击队,总在深更半夜神出鬼没,炸碉堡、剪电线、袭粮队。敌人悬赏捉拿“夜猫子”,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着,只闻其声,不见其人,真如夜行的灵猫。
这“夜猫子”的厉害,在于他不仅是猛将,更是智囊。队伍里缴获了第一台无线电,别人看着一堆零件发懵,他愣是凭着过人的机敏和早年摆弄机械的底子,成了 “张师傅”,带着几个灵巧的战士日夜钻研,竟真让机器开了腔,听到了千里之外的指令与消息。从此,他的队伍耳聪目明。
这份机敏与学识,在关键时刻能救命。一次重伤,缺医少药,感染高烧。他凭着从老郎中那里看来的几本医书和自己琢磨的土方,指挥队员采草药、自制器械,竟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事迹传开,他又多了个名号—— “活华佗”。这绰号里,有对他顽强生命力的惊叹,更有对他急智的佩服。
他的智慧,不仅用于对敌和自救,更用于凝聚人心。队伍里战士来自天南地北,难免有摩擦。每逢此时,他便化身 “粘合剂”,不紧不慢,用一碗水端平的道理和暖人心窝的话语,把缝隙弥合,让队伍始终抱成团。他说,五指攥紧了才是拳头。
对待百姓,他则是另一副面孔。谁家房子被炮火掀了顶,他带人去修,成了 “泥瓦张”;春耕秋收人力不足,他领队伍下地,扶犁挥镰样样在行,人称 “庄稼把式”;过年了,队伍和乡亲联欢,他能扯开嗓子唱一段地道的河北梆子,声情并茂,这时大家又笑称他为 “梆子张”。
这些充满烟火气的绰号背后,是他深植于民的根基。他常说,鱼儿离了水,蹦跶不了几下。正因如此,在敌人严密封锁的艰难岁月,他的队伍总能得到乡亲们舍生忘死的掩护和支援。他的情报,常常是放羊老汉鞭梢暗指的方向,是村妇纳鞋底时特殊的针脚。敌人觉得他像田里的 “白杨树”,看着普通,却根须深扎,难以撼动;又像 “滚刀肉”,难啃难缠,软硬不吃。
时光流转,烽烟散尽。当年叱咤风云的“夜猫子”,解甲后主动请缨,回到他曾战斗过的盐碱荒滩,带领群众治沙改土。风沙打在他脸上,汗水浸透他的衣裳,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“庄稼把式”。盐碱地终于泛起绿意,稻花香飘时,年轻人已不知他过往的传奇,只亲切地叫这位常在地头转悠、为他们解决难题的老人一声 “老槐树”——像村口那棵历经风雨、荫蔽一方的古槐,沉默而坚实。
张锡山晚年,有后生整理地方史料,听闻他诸多绰号,好奇问起:“张老,您最喜欢哪个名号?”
老人坐在夕阳下的藤椅里,眯着眼想了很久,缓缓道:“哪个都喜欢,哪个也都不全是。‘铁算盘’是混饭吃的本事,‘夜猫子’‘滚刀肉’是逼出来的活路,‘老槐树’……是大家伙儿的抬爱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远方绿油油的田畴,“这些名儿,都是乡亲们给的,是那段日子大家一块儿熬过来、拼过来的记号。少了哪一个,那段日子都不完整。人啊,就像一块地,不同时节,长不同的庄稼,叫不同的名儿。地还是那块地,本分没变——就是别荒着,要对得起踩在上头的脚印。”
后生闻言,肃然良久。他终于明白,那十二个绰号,从来不是张锡山一个人的勋章。那是山河岁月在一颗赤子之心上留下的刻痕,是人民用最质朴的情感,为他们的儿子、他们的英雄,共同撰写的一部无字丰碑。每一个绰号,都是一粒时代的尘沙,落在他的肩头,便成了一座山;汇入历史的长河,便映照出一个民族不屈的背影。
